陈年旧事之三

展眼出来已经近八个年头了。十六岁时还是一副娃娃像，背着晴空万里的梦想，山高水远只当等闲，轻易就将旧人旧物抛在了脑后，只想走得更远，天涯海角都是收容人生的地方。而越长大却越喜欢回头了。脑子里有空档的时候，常常会想起一些陈年旧事，像翻阅档案馆里尘封多年的档案一样，翻开任一页都是历史。恍惚间好似假的，迷离不定。

世上有一种人生来就是要化蝶飞的，硬是让他做个生在地上的虫子，他迟早会从身体里折腾出两只翅膀来，把尘世远远地抛在脑后，完成一支翩跹的舞蹈，在日日美好的时光里把春天走到尽头。

外祖母带领着一家人从一条胡同走向家破人亡，小舅舅为她的家破人亡画上了最完美的一个句号。而这个小舅舅就是一个要做蝴蝶的人。我从记事起只见过外祖母一面，那时小舅舅已经服毒弃世，外祖父业已离开人间，小姨精神失常，大姨已死，好像还有一个大舅，至今也没见过他长什么样子。作为一种俗世关系，在外祖母日薄西山，生命将近之际，我见了她一面。那时她的身体只剩下了骨头，是我在这世界上见过最瘦的一种生存着的人。看着她时甚至有种恐惧感，她握着我的手时，觉得好像死神握着我的手一样，心里直打颤。

我对于外祖母一向是厌恶的。虽然懂事以后只见过她一面，记忆里的她也只出现过两次，但每次想起来都像是跌在了冬天的冰河里一样，寒冷从脚跟一直慢慢浸透到头顶。她就是完完全全一个活在现实世界中的曹七巧，将几对子女的幸福一一埋进土里，可到了春天，也不见幸福发芽。我一直在想，她死的时候有没有对她的生做过忏悔。

小舅舅的死是她在这世界上最不可原谅的一桩罪恶。一个才23岁的生命，就轻易被她送到了人生之外。我觉得小舅舅在喝下毒药时，心里一定有一种仇恨吧。他也许是要报复外祖母，他要用他的死来让她空虚，让她的生命也快些走到尽头。现在几乎想不起小舅舅的模样了，由于不生活在母亲身边的缘故，与外祖母家的所有人几乎没有过什么接触。能想起的唯一一点儿就是小舅舅脸上憨厚的笑，当着大人说起话来脸会泛红，爱往山里跑。

小舅舅的死一直没敢告诉母亲，怕引起她的旧病。直至后来外祖母去世时她才知道她的最小的弟弟已经不在人间了。

那年去见外祖母的时候，见到了刚与小舅舅结婚的小舅母。俨然一个小姑娘。她并不知道我是谁，甚至没做自我介绍以前，外祖母也不知道我就是她最大的外孙。小舅母与小舅舅结婚时贴在玻璃镜子上的大红喜子还没有剥下来，像血一样红的红色，静静地躺在一面镜子上仔细流淌，嘲笑所谓的喜气洋洋。她正青春年华，就已经要开始承受丧夫之痛了。新婚的喜庆还没来得及消遣，就已经开始叙说死别。人间的生死契阔看多了，觉得都像是在讲笑话，那生死契阔后面的两句就更显得滑稽，在人生最严肃的问题上来一个天翻地覆的转变，让你永远也找不着北方。

因为生疏的关系，小舅舅没作蝴蝶飞舞之前，我一直没喊过他舅舅。见了面也只不过点头笑笑。而今不知道他我天空里春天的花开得怎么样了。有没有人喊他小舅舅。

还有那个年轻如花的小舅母。不知道她现在改嫁了没有。去看外祖母那年我才17岁，而如今已经过了近七年了。她也老了七岁了吧，那段人生的阴影能从她的心头抹去吗？还有那位精神错乱的小姨，失去了思考能力的她是不是再也不会觉察得到人间的冷暖了？她能在疯癫的世界里获得幸福吗？以及母亲，在想起她那个如花的弟弟，还有她的妹妹们的时候，会痛恨外祖母吗？有太多的疑问，终究无人来给了回答。好在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第一次看《金锁记》时就对曹七巧深恶痛绝，觉得张爱玲真是一眼就能洞穿人生。而我偏偏也能像她一样，把一切都当做故事来看，自己能站在一步之外，清静清醒地看着该发生的发生，该远走的远走。有人说张爱玲那是苍凉，开始我也觉得是，其实现在懂得，那是聪明，站在池塘边上，永远都不会跳下去。却时时都在观察，那些生活在池塘里的生命。

算是纪念吧。纪念曾经如花的小舅舅。冬天都来了，春天也就不远了。那个花香遍地的世界，他可以尽心舞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