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可怜生前身后意
人一旦在少年时代看见虚空,生命就有了残缺;然而在虚空上努力寻找一个落脚点,就如同想在水中拎起一轮明月一样艰难。把活着的最终目的就看作活着,其实也是最高境界。生命的背景下落下一个大大的影子,清风扫落叶般在风里游走。本以为人和树一样是要有根才能生长的,可是翻开每一步都似孤魂野鬼一样,连着地的勇气都没有,可是又上不得天堂,只能悬浮在浅浓的夜色里。月亮是圆的,却穿透了人的胸膛。太可怕的一幕。大大白白的人生里,华丽不可过了头。否则就有去无回了。
张爱玲着实死得凄凉得要命,1995年9月8号被人发现时尸体已经冰凉,据说死了已经五六天了。甚好儿有空调开着,否则也许洛杉矶的警察连那腐烂的尸体都很难处理吧!晚年的深居简出与她二十多岁说“出名要趁早呀,来得太晚的话,快乐也不那么痛快了”时的情形大相径庭。“然后时间加速,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繁弦急管转入急管哀弦,急景凋年倒已经遥遥在望。一连串的蒙太奇,下接淡出。”这是她晚年留下的最后的话,急景凋年,如同她中学毕业时填写的那张表格上一样,人生最害怕的事情是“死”。但常挂在嘴边的却是“我又忘了”。记性不好的人其实最容易得到幸福,然而她最恨的事情又是“一个有天才的女人突然结婚”,看起来是多么相悖。这也许又是她内心里争斗已久的一对矛盾,互不相让。就是在与胡兰成的婚书上也写着“愿使岁月静好,现世安稳”,可是岁月并不静好,她也未见多少安稳。她自己做了她最恨的一件事情:一个有天才的女人忽然结婚。
看过的张爱玲传不下六本,然而却没有一本是我想看到的。总觉得不是多了些不属于张的东西,就是以个人观感,误解了一个人的生活。生前的张爱玲生命中大起大沉,几经波折。而在她的书里却很少提及,不知道是及力的回避还是“往事不愿再提”。就连胡兰成,也不见她有只言片语,反而是胡兰成口口不忘张爱玲的名字。让人怀疑他是否真的别有用心。
几乎所有论张爱玲的人,都以一种调子“苍凉”说来说去。却很少有人能看得见张生活底下的真实心思。读张爱玲的小说,固然有种沉重感,那种死气沉沉烟雾缭绕着的生活,就像一出末世的戏,每时每刻都得小心翼翼,都得准备生命散场。然而在她的散文里,却都是她自己生活的情趣和对人生的看法。直爽到了天真的地步。所以那份对生活由衷的热情在她自己的生命里丝毫没有减弱过,即使在晚年写《对照记》时,也还保留着以前少女时代的本真。有她74岁出版的《对照记》里的话为凭:写她自己的一张照片时说“我的面色仿佛有点来意不善。”,又如“遗传就是这样飘忽——我就是这些不相干的地方像她,她的长处一点都没有,气死人。”,“‘我记得扒在奶奶身上,喜欢摸她身上的小红痣,’我姑姑说。‘奶奶皮肤非常白,许多小红痣,真好看。’她声音一低,‘是小血爆裂’”。这些句子,与她早年写的“出名要趁早呀,来得太晚的话,快乐也不那么痛快了”在情绪上相似至极,很难想像出许多话是她70多岁时写的。
但是在旺盛的生活热情下,却又离群索居,深居简出,极力躲避一切尘世间的纠葛,又是出于什么原因呢?其实这是个人内心的矛盾,一个人经历过太多的成功又经历过太多的失落后,会对与自己一步之遥的繁华产生怀疑,“我喜欢四岁时怀疑一切的眼光”。张爱玲也许把自己看作只是个影子,身体也是个影子――跟随着她的一个影子,在大地上不断奔跑,又不断停留。最终使躲避成为一种自然而然的拒绝,拒绝一切东西。生命变得简单,只有生的出路,而不再计较是否会害怕死亡。所以她在弥留之际,仍然没有和外界进行过任何沟通,只是自己静静地躺在毯子上,“岁月静好,现实安稳”了。求之一生而得不到的东西,在死亡以后,也许总得到了吧!
张爱玲自己说“作家是天生给人误解的,解释也没完没了”,所以她在自己的文章中,将自己的身影藏得严严实实,也许就是怕被误读吧。而读她的人偏又喜欢误读,并以此为乐,美其名曰“解读”。也是不怕累的人,千新万苦,不去好好解读作品,却来解读作者,活该累死了去。王安忆说张爱玲只有一次不小心在小说中露了马脚,就是她从诗经上摘下来的那首“生死契阔,与子相悦。执子之手,与子携老”,这当然是张爱玲自己认同的,却又是她曾经最怕的。
还是周老(周汝昌)的诗说得好:
疑是空门苦行僧,曾经脂粉出名城。
碧海飘零灰能化,寝馈平生恨未平。
附骨有蛆遗痛语,卓锥无地抱深情。
谁知此日纷腾誉,不见心灵说字灵。
好在何处呢?好在“疑”字上。
话收回来说,张爱玲真正好的作品也就那几部已经成了经典的经典。至于其后“出土”的各种佚作,连张爱玲本人都深恶痛绝,对于一般普通人来说,也就没有可取之处了。只留给研究她的人作为资料,去细细研究了。如今张爱玲的书已经成了出版社的赚钱法定。皇冠声称自己是张爱玲所有作品版权的唯一合法拥有者,而大陆的出版社又因为其版权归属问题而被告上法庭。张爱玲已经“过热”了,这哪里还是张爱玲,分明已经是个什么明星人物了。可是真正读懂她好处的人不知道又有几个。无非是出版商们推波助澜,从中眸取暴利而已。可怜张爱玲生前,作品无人知晓时,连每月的房租都得斤斤算计着。而离开人世后又让与她无任何干系的一群人大发“张爱玲财”。而坏处之外又肯定有好处,张爱玲毕竟也借此东西名扬海内外了。以前的文学史上不见张爱玲的名字,而如今却都用重笔浓墨来描述。可见好的东西无论放多久都是好的。
夏志清,水晶,陈子善等人对张爱玲的作品的推介及发掘功不可没。可也是他们打扰了一个从来不愿意和世界有过多接触的人的清静。世上的事情从来都没有十全十美,就像张爱玲本人说的一样,“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蚤子。”于张来说,生命是一个零落的事实,她却积极地配合着,难能可贵。
李碧华说:“我觉得‘张爱玲’是一口井——不但是井,且是一口任由各界人士四方君子尽情来淘的苦井。大方得很,又放心得很,古井无波,越淘越有,于她又有什么损失?”,真是女人看女人,一针见血。“文坛寂寞得恐怖,只出一位这样的女子”。
一直想购一套皇冠出版的“张爱玲文集”,托朋友问了问,九千多新台币。真是天价。即使通胀也不至于此吧。然而又是张爱玲生前钦定的全集,总想收集一套,也算是真正的“张迷”。没法只好收着大陆人艺版的所谓“张爱玲全集”。而哈尔滨出版社的“张爱玲全集”面目全非。张爱玲最重要的两部小说在大陆始终无法面世,让人心有遗憾,期待中国更加开放,胸怀更加宽广些。想她一生都不问政治,却始终都离不开政治的牵绊。又是李碧华说得好,女人遇着两样东西就完了,一样是爱情,一样是政治。她两样一样都没能逃得脱。
幸运的是2002年竟然在一旧书摊上遇着一本浙江文艺出版的《张爱玲散文全编》,称之为全编,真是名符其实得很。
《中国人的宗教》里有这样的话:“思想常常漂流到人性的范围之外是危险的,邪魔鬼怪可以乘隙而入,总是不去招惹它的好。中国人集中注意力在他们眼面前热闹明白的,红灯照里的人生小小的一部。在这范围内,中国的宗教是有效的;在那之外,只有不确定的、无所不在的悲哀。什么都是空的,像阎惜姣所说:‘洗手净指甲,做鞋泥里踏。’”
可怜生前身后意,几人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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