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冬天里寄往天堂的最后一封家书
奶奶:
今天兰州又下雪了,很大的雪,天气预报里说家乡也下了很大的雪,我看不到家乡里的雪,所以不大相信,因为天气预报总是出错。
忽然之间想起了去年的一些事情。去年冬天的时候你总是给我打电话说天要下雪了,让我多穿些衣服,每次都不厌其烦地叮嘱一次,而您每次叮嘱完之后天都没有下雪,所以我也总是把您说的话给忘了。后来叔父说您几乎每天晚上都在听甘肃台的天气预报,天气稍变就絮叨起我来了,然后打电话给我,可是偏偏去年的兰州总是不那么容易落雪,天气预报和您爱开玩笑。而您每次都很认真地对待着。
奶奶,其实我非常讨厌冬天,因为我怕冬天不近人情的寒冷。冬天里有感冒,有头疼有从小的体力不支。其实更有您每个寒冬里难以渡过的生命之劫,是我最害怕的事情。很早的时候我就在怕,怕有一天您悄然离开,谁来每天给我做饭吃。我是生来就没有人要的,怕您也突然不要我了,我把您当做一个家,奢侈地享受着您曾给予我的一切。小时候您总是说等我能顾得过自己了,您死了也安心了。直到有一天我发现自己长大了,而您却变老了,心中好似有一垛墙轰然倒塌了一般。我知道自己的生命中曾残缺了一些最为重要的东西,而您用您的操劳细心为我弥补了这些缺口。我知道我是最幸运的人。您给予我的一切,我都安然地接受着,能够接受一个人的养护到如此,是因为我把您当成了一个活动的家。以至于后来对其他任何人的关照都会在心理上产生一种天然的抗拒。而又对别人稍微的关照受宠若惊。
奶奶,这两天我的情绪变得和我的胃一样糟糕,甚至在工作的时候都会突然难以抑制。毫无头绪的思念扑头盖面而来,像天空中飘落的雪花覆盖大地一样遮满我了头脑和心房。昨天我去打氨基酸了,这几年的冬天一贯如此,身体开始和您一样需要在冬天摄入一些陌生的液体来运转,注射一次胳膊酸疼很多天。医生插针头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以前您用手捂着我的眼睛让医生给我吊氨基酸的情开,瞬间眼眶就湿了。您说我是屁胆儿,连打吊针都怕,边说边笑着让医生给我扎针。其实不是疼,是害怕。这些天我很少出门,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想见人不想说话,也不想接电话,只是静静地坐着,对着桌子上您的相片抄一些难懂的经文,脑子里全是轮回生死的胡思乱想。有时候恍惚间会觉得您就站在我身边,看着我为您抄经文一样。然而我知道我只是心里对自己的安慰。
奶奶,前些天我回了一次乡,到家门口的时候想要喊一声奶奶,却被哽咽打断了。我知道没有了您那里已经不是我的家了,我也没有资格再称那里是家,从小到大一直死粘在您身边不肯离开,这次只能做客途的驿馆了。我回去只是想再看看您 。爷爷的病更重了,本不应该向您说这个的,千里报喜不报忧,但怕您搁不下,就如实给您讲了吧。我知道爷爷已经是去日无多了,病痛的折磨使他本来坚毅的身躯已近枯槁,形容憔悴。其实我是盼望爷爷早日摆脱病苦的折磨的,我想您也不希望看到他的痛苦吧!回去时只住了三天,面对物是人非的情境,心里只有空落落的一大片白色。原来您的离开,把我对于那里的一切都带走了,而今所剩下的只是心头上的一片废墟,我只是努力在这些废墟上寻找寄托自己情感的文物。那天我去了您的坟上,厚厚的一层积雪,朔风还夹着雪花不断堆积上来,边空气都凝结成了冰似的。您就住在积雪下面的世界里,而我却无法到达。一层土就垒起了两个世界,竟然就是无法跨跃的人间天上。我为您抚去了坟头上的新雪,发现栽在坟前的小松树竟然业已枯了。对着您的坟我磕了三个头,这是您生前我从来没有做过的,那一刻却心甘情愿。本想多陪您一会的,可是爷爷遣了婶婶出来拽我回去了。白的雪,四野一片雪白,孤单的生死。另一个世界有冬天吗?
奶奶,您把我从一出生养到二十岁,我却从来都没能为您做些什么,甚至连一句感谢的话都没说过。您介意过吗?您在重病中还让叔父叮嘱我冬天要多买几件衣服,可我却很少问及您的病情,您养我这许多年值得吗?我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不会言语,人多处一言不发,向别人很少说话,可是对着您的时候就像天河裂开了似的,总是有无限的话要说。而现在我只能一封一封地写永远再也无处可寄的书信对您说话了。今年这里一直下雪,我有两件毛衣穿着,还有很暖的外套,鞋里有您三月份给我垫的丝绣鞋垫,一点都不冷。只是突然间没人打电话叮嘱了。
奶奶,我见您最后一面时您已经认不出我了。那天晚上我说我要坐在您身旁,可是父亲叔父他们不让。我很努力地用脑子记下了您最后的容颜,然而现在却很模糊了。原来记忆是不可靠的。您仙魂西去的那一刹那,我没有哭,只有无限的悲伤,我想也许我是要跟着你一起去另一个没有冬天的地方的。可是没有,我与生活安然无恙,想安无事。胳膊上只流出一滴血来,我身体里的每一滴血,都是您曾精心培育成了。是鲜红的花朵,盛开在我的身体里,姑姑说一切继续,我不会让这些火样的花朵轻易枯凋的。
奶奶,这是我写给您的最后一封家书了。这个冬天就快过去了,彼地无冬吧,我想您那里永远都是绚烂的夏天吧!您的病应该痊愈了吧!我现在能顾得过自己了,您放心吧!
岁月不居,时节流水,别来半载,愁肠萦绕。言难尽意,笔不止情。聒噪至此,奶奶金安。
此致
敬礼
长孙伟百拜叩上
丁亥廿八于兰州
: 情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