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年札
并未细数已二十四个年了。年是节,尺有所短的尺,寸有所长的寸,毫厘不差的毫,将生命细分成了许多许多个小节。柔美的旋律里四拍一节的鼓点,让你振奋精神来警惕乐声的嘎然而止。最后一个休止符前早已有过许多小节,杜丽娘唱道: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残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悄悄叹一口气,人生的主旋律里多得是高八度的宽阔调子,可最后一声总免不了拖长了声音,一句缠绵。
俊俏的小姑娘看见祖母额头的皱纹伸出小手来细细抚平,已近中年的妈妈心头一颤,眼角像湖面吹过了微风,绽开几条鱼尾纹。明眸皓齿的韶光与年相伴却都成了憔悴损的昨日黄花。年是一只庞大的兽,穿越侏罗纪,年又是一些寒开纪尚未成形的微小的虫子,蚕食着流年啮噬着时光。
长的是流年,短的还是流年。
年是深刻的警策,温和的提醒。无知无识的黄毛小儿看见白发斑斑的老爷爷,偶尔会摸摸自己的脑袋瓜子,碧云天黄叶地里,也要去跟着先生念“玉不琢不成器”。
年啊,多好的一把刻刀,将顽石一块块雕成了晶莹剔透的美玉!却又在玉下留下了不甚受欢迎的落款,于是孩子心里总有些莫名的怨怼吧!这只冷血的“年”,似乎在没有一点人情味中执行着天公地道的正义,没有偏袒,没有歧视,一次次把你推向下一个同伙口中,然后收手永远不再回来。可恨的一个杀死大好韶光的刽子手,连一株草一棵树都不放过。可它偏偏又是个高手,从来没见有人从它手底下逃开过。
对年是要俯首称臣的,却不能听之任之。献媚取宠之辈总是要失宠的,下场往往是葬送自己;贤臣良将又不是谁都能做得成的,想要出将入相非得拿把刀仔细来雕琢自己不可,忍不住雕琢时的疼痛的,也许会贻痛终生,落入干涸的河滩上的石头堆中;能经历一番痛苦的,也许终能成器,通透豁亮,美得入骨三分。至于那时运不济些的,或许也能于市井中独善其身吧!伴年如伴虎,时时都得防着被吞食,又时时能警戒自己练好武艺。所以与其去诅咒年,不如来利用年。
人生里一段一段的年粘接在一起,变成了耳鬓的白发,额前的皱纹,花白的胡须,智慧的脑袋,泰然淡然自然的心灵。大概误解年了,其实它是一位克尽职守的导师用一次次自己的消灭将它的学生领入胜境,用心良苦又惨遭误解,却从来有口不辩。亲眼目睹一个个年就这样不声不响地从身边离去,连灰烬都不曾留下,我想应该感谢这些将我们带到此时此地的年。
爆竹声声辞旧岁,一岁就是一次衰老,岁永远都是旧的;却又总把新桃换旧符,欢欢喜喜过新年,年永远都是新的。
: 文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