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听 话
一向对说话没甚兴趣,对听别人说话却饶有兴趣。说话总有一定的危险性,有时说完话后总是要思忖一会,怕中间有什么说错的地方引起误听误解。且说话也总是言难达意,越说越迷糊,语言的缺失让我的嘴大部分的作用就成了个进食的器官,只有少量的时间用来呼吸,并说几句无关要旨的话。
听话则不同,听着别人滔滔不绝口若悬河地把话大段大段地说出来,常有一种莫名的钦慕感,想自己要也能生那么一张口,空闲了无聊了也可以自己对自己说话,总不至于闷得慌。
听话与说话的效应是大有不同之处的。不擅说话的总能把好话说得比坏话还难听。而能言擅令者也许也能把不好的话说得比好话还好听些。所以自己说话时常注视别人的面部神态,看别人有不耐烦的表情时就赶紧止嘴,把话头交给别人来说自己听。听话是从来不会嫌烦的,大概是因为自己话少的缘故,便对“话”这东西有一种“敬仰”,常常是它在山巅,我在水边的绝对对立,却又不影响“相看两不厌”的好景致,虽然是“独坐敬亭山”,反是越听越喜欢。
耳朵对话也是来者不拒。有意无意间总能收集一些或强或弱的声波信号。而且一听起来就一发不可收拾,总想听下去。有种探秘者的刺激与惶惑感。有时也微微产生一些罪恶感出来,不过转瞬即逝,内心里的愉悦与兴奋占了上风,好似六岁的王小明趁七岁的李寻欢不注意,将自己的胳臂伸过了“三八”线又赶紧缩了回来,虽然没给别李寻欢带来什么坏处,王小明心里却总有一种得了大便宜的无法抑制的兴奋,这种生命的喜悦是六岁孩童内心里的秘密,有时一藏就能藏一世,有一天王小明想到了这个秘密时他已经四十而不惑了,发现其实就是一阵被跳蚤咬过式的小的喜悦,本无关痛痒,却打发了童年。
学生听的话是最多的。老师在三尺讲台上用三寸不烂的舌头讲受用三生三世的学问,而讲台下的学生未必都在认真地听,有聪明些能无师自通的学生往往把课堂当卧床(其实大部分是“有师不通”的),一睡四十五分钟,中间休息一会,继续拜周公。我上学时遇着自己不喜欢的老师讲课时,有时也能“认真”地听。不是听老师讲的知识,而是把老师说得话断成了一个字一个字的珠子,在脑子里扔来扔去地把玩,道行高深些的老师能看得出来你的心神早已不在课本上教室中,至于首先浅些的,还只当你在认真听讲呢。
有一位讲高数的老师,在黒板上写C时总让我想起大侠乔(萧)峰来。他一边口里念C,一边粉笔走龙蛇,一边胳膊肘一屈(气聚丹田,打通仁通二脉,像降龙十八掌的架势),一条C一气呵成,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配上他那独特的声音,给人无论听觉视觉都是一种优美的享受,拍成电影不比好莱坞烂片差多少。
上班时同事们谈笑风生,我常常一心数用,一边盯电脑画面,一边想操作数据,还能一边听他们说话,听到高兴处常常脸上会挂出来一些莫名其妙的笑容。普通人的说话有一种机智和幽默,我想如果有一部录音机放着把他们说的话全录下来,肯定是一部非常搞笑的小品,比电视上两人一逗一捧的小品好听多了。这种声音里带着完完全全的尘世痕迹,活生生鲜明明,不是粗制滥造的二人铁打营盘。他们的话没有经过周密的脑袋细胞过滤,随口便出,要多真就有多真,而且都是非关大雅的生活小节,能真真切切地把你带到人间里去。也与主席台上读红头文件的领导的话是两回事,听读文件的话需要有一定的定力,得有数年的修行才能练成,要不然就似铁扇公主的芭蕉扇,还未挥出,你早已经十万八千里之外了。
坐在公共汽车上也常常能听到让你意外的话。两个女人讨论老公的问题,一个说,“我们家那个天天喝酒,真巴不得他喝死别再回来了”,另一个说,“我们家那个一下班就窝在家里,让人越看越来气”。两人说了一会各自老公的不是,中间经过一小段婉转的转折,又完全回到了各自老公的好处上。第一个说,“也怨他当了点不大不小的官,应酬多,我们家都指着他过日子了”,另一个又说,“现在这社会,找个他那样的也安心,省得出去惹麻烦”。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多听一会,就发现其实是一部很好的话剧,演员舞台道具都是真实的,而且这样的话剧一生只能碰着一次,是无法复原的。到处都是细枝末节,杂草丛生,却给你现实主义者都无法描摹的赤裸裸的真实。
一次同事酒宴聚会上一个女人对另一个拿错了酒杯的女人说:“这世上老公可以换,酒杯不能换”。我百思而得其解:别人的老公是干净的,而别人的酒杯是不干净的。
听话比说话有许多许多的好处。不是因为“口舌从来是祸根”,而是“此时无声胜有声”。说话有时单厢情愿,而听话却从来都是周瑜打黄盖。中国古代的人大概都很能说话,特别是形容人能言善辩时用“三寸不烂之舌”,形容爱搬弄是非的女人用“长舌妇”。说来说去,其实都落到舌头的长短上来。把最复杂的问题简单化,这是智慧的见解。
论语里说“非礼勿听”,而古代人却又都相信天上的神仙能听到人间所有的话,还有西方观音菩萨能探查人世。真是自相矛盾。一个很好的旁听者永远不把自己搅和进去,只一味地听下去。或者有的人常常是一开口就无法闭口,不说个天翻地覆不罢休。如果没有很好的听者,那如何是好?况且只听不说,总不至于让人说你是“长舌妇”,最多也只说你是长耳妇。大舌头不被人喜欢,大耳朵的总是受人推崇的,佛就是个大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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