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归来，灯火阑珊。

头疼欲裂，像脑细胞在加速死亡似的。想掰开来看看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故障。使劲摇动几下，似乎能感觉到颅腔内有什么东西欢舞。

还是放许美静来听。白日梦。像幽灵一样。并不舒缓，却起浮得恰到好处。

白天的梦到了晚上，就成了真正的梦。白日梦醒时人多已睡着，虚幻的花朵就在夜里悄悄绽开了。点缀在枕头上，被子上，白的，红的，粉的，一大片簇成堆。夜色是护育这些梦的叶子，等天亮时已就和枕上的梦一起消亡。想重赏梦之花的美时，已错了时空。那时花开，日子就是这样在花开里故意陨落，像要躲避你的眼睛。那是羞涩的梦，因为羞涩不肯在阳光下绽放，而偷偷躲在月光星辉下任赏梦之人望眼欲穿。

白日梦是春天种在土里的被煮熟的种子，永远不会生根发芽，即使到了秋天，也是藏在落叶底下的一片羞涩的梦。任你百千遍呼唤，也还是睡在土地里。

转过身照镜子，越看镜中人越迷惘。一张早已烂熟而又从来都很少谋面的面孔长在玻璃镜子里面。怎么看怎么也不像个无产阶级的工人，而应该是一个资产阶级的农民。两个欺世盗名的眼镜片遮住了真正的面孔。真实与虚假早已不再分明，真正没有真实与虚假。寓真于假，仿佛一个笑话，博得满堂哗然，而其实是灰的。多半是叫人笑得眼泪都能流得出来。

幸好昨夜梦见了桃花岛。梦醒时分时空转换。武陵人远，不复得路。在夜晚的梦里等待明天太过遥远，而在白日梦里无需待就已经到了明天。多年以后黄卷青灯，冷月孤守时，想起这些梦来都为之动容。浓腻的阳光般粘在烟花三月的白天和夜晚。于是白天的梦成了虚幻的梦，而夜晚的梦成了真实的梦。

梦的世界里没有种子了。只是做一回游荡来去的旅客，你看她时她便看你，你远走时，她也向相反的方向远去。你悄悄抓起一绺烟柳，未等得及松手，阳光已落在了这些枝条上。烟花三月，浓密的绿色蔓延开来。展眼斜辉斑驳，你仿佛松手放开的不是那些娇柔的枝条，而是一把珍藏多年的梦。

聒碎乡心梦不成，你回故乡时只一撒手，缤纷绚烂的色彩便开始飞翔。飞到另一个人手中被收藏。多年以后容颜变换时，又迎来一次新的撒手和飞翔。

如果你看见某朵梦之花从你手中飞出后变换了色彩，那是因为它更换了新的主人。她也沾染上了主人的颜色，甚至主人的香气。那已经不是你的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