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车以目
四月西北的中午时分烈日炎炎,稍厚些的衣裳穿在身上,站在人多处就会汗流浃背。然而满天底下又都是人，躲都躲不及。举目四望眼底尽是繁华的人头，以及穿着灰的黑的白的红的衣裳的各色身体。广告牌上的女人似乎太大了些，有时怕她忍不住几年如一日的干瘪笑容和枯燥姿势，从牌子里走出来将脚伸向人群――好莱坞影片里的怪物们通常出现在闹市的时候，往往弄得街市一片狼藉。然而她是个漂亮的女人，衣服又穿得不多，如果她真走出来能一脚踏得楼崩路裂，恐怕好多人也未必会去躲开她的脚步吧，都想做石榴裙下的艳鬼（艳福不浅的鬼）。
等公共汽车是最乏味的事情，打的士又怕花钱，在花钱与乏味之间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选择乏味。自食其力的普通市民对待钱往往很客观，能省一分是一分，对自己不好可以对钱不好是不行的。父母教育孩子时都说，钱是他们用血汗换来的。其实未必有血，汗也不一定会出多少。用血汗来说明钱比血汗重要。血汗出得，钱是出不得的。到头来钱是血汗的说法在孩子眼前得不到印证，孩子便总觉得父母是在骗他们。
等公共汽车时，你看我我看你，抽空看几眼远处，看有没有自己等的×××路公车开来。男人看女人，女人看男人，小孩看广告。快绝望的时候汽车终于开来了，然而上面挤满了人，像一个大肚子的怪兽，人挤得再多，总还能再挤进去一些。
坐公共汽车多数时候是站公共汽车。摇摇摆摆行行止止，让站着的人的重心不断失去平衡点又寻找新的平衡。一路远去，跌跌撞撞。
人多的缘故，车箱里各种气味云集，像气体开会似的：女人身上涂抹的香水洗发膏的气味，男人的汗味，踢完球的孩子的脚臭味，还有某人悄悄排泄的废气的味道，汽车油箱里隐隐透出的汽油味，还有清凉的冰激凌的味道。这些气体分子不断扩散，最后完全混合，形成了一种让人哭笑不得的难堪味道。强奸似的伴着空气流入人的五脏六腑。
脑袋急速运转的瞬间，眼睛忘记了转动，偏偏眼睛的光线落在了一个女人的身上，她睁大了眼睛瞪了我一眼。我才醒过来，她以为我是在看她，一阵失落袭上心头，觉得她的这一瞪眼完全玷污了我的审美观，却又不能向她辩驳。我想我有用眼睛看她的空儿，还不如打电话给初中的
另一次车颠簸以后，又犯了一个错误。脚不小心跑到了旁边站着的一个女人的鞋子上。我知道又要遭一次难了。本想在她的面部表情发生变化以前，先将自己的脚伸出去，让她踩一下，可想了想觉得不值，新鞋子还没穿几天哩，让人踩了怪可惜。打消了这念头，果然她狠狠地看了我一眼，真是打击不过天，报复不过夜。然而她又不肯再多“狠”看我一会，就又恢复了原来的表情。这时我又看见了一块很大的广告牌，上面还是立着一个很大的女人。一掠而过。
旁边座位上是一对小恋人，卿卿我我的好不亲热。像学生的样子，男孩长得像女孩，女孩长得像男孩，头发都不是黑色的。我不敢看他们，怕让自己失落。怎么自己当学生那会就傻不啦叽的只知道去图书馆看杂书而不知道也像他们一样呢。他们也一样戴着眼镜，一样一副学生气质，真是此一时彼一时。忽然想起来老师在学校教过很多很多的东西，包括怎么样去证明圆是圆的，直线是直的，就是没教过谈恋爱。仅有的一点恋爱知识还是从红楼梦里学来的，可那种表兄妹的卿卿我我诗来词去的恋爱难度系数太高，运用不到实际中来。有必要重新补习一下这部分遗漏掉的知识。
司机边开车边接着电话，我想他手里还缺一瓶二锅头。也许有二锅头助兴，他兴许能把车开出银河系。花两块五就能坐一次时空列车，也算值了。可是车里人太多，就怕他开出银河系再也开不回来。那就让人伤心了。司机兴致很高，电话打了个没完结。苦了站着的人了。出于生命诚可贵的缘故,我有点怀疑司机的职业道德，可是想了想道德也是人定的，就无可奈何了。倒对司机产生几分敬重――一只手能开着公共汽车而不撞到任何东西，他也算是一人才。我想如果运气好，下次兴许会遇着一位闭眼睛开车的司机吧。
抓扶手的一只手感觉凉凉的，低头看时发现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在摸我的手，并且垂涎三尺，还不断把那口里流出来的涎水涂抹在我的手背上。抱她的女人正在打盹，忘记了她怀中还有个宝贝。我想这个小孩子如果是个女孩儿，一定是个好色之徒，还不会说话呢就已经学会牵别人的手了。可是回过头来想想不对，凭我的长相，只会吓着人不会吸引人的。百思不得其解，想，难道二十年后，中国人民的审美观会发生一次天翻地覆的变化吗？今天的审美观难道会被彻底颠覆不成？不可思议。人总是走在潮流的后面，追都追不上。但是如果你不去追潮流，它却总有一天又会回到身边来。例如时下的小孩喜欢穿花里胡哨的衣服，说不定再过些时间，他们又会喜欢起中山装了。所以我穿的这套五·四时代的学生装，未定有一天也会成为新的潮流。
一向对小孩没什么兴趣，然而这时却想把这个小孩带回宿舍玩几天。但想起小孩也要吃饭，也要撒尿阿屎，就有后怕了。怕把人家小孩带回去照料得像一首幽怨诗一样瘦，他的父母还不把我当唐僧一样给吃了？
车箱里坐着的每一个人都像一个鬼魅，将他们聚集在一起时，每一个都显得微不足道。在你眼里都是外人，无关生活要旨。好似他们天生就是你眼中的风景，该来时来了，该去时也会自然离去。然而等走出车箱，回到各自己的生活角落里，他们自己的舞台上，他们自己做主角时，他们也有喜怒哀乐悲欢离合，也有各自的故事。
你永远都不会知道。
车外景色都是一掠而过，有拉着人拍照的游兵散勇，有维护交通的交通警察，有长发飘飘的苗条女孩，还有河滨柳荫下抱着接吻的小亲密恋人。世界好的让人感叹，你总能在别人的眼角里发现令你兴奋不已的日光下的秘密。有诗文为证：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眼睛像一个高速快门，不断闪闪拍摄着从未重复过的照片。
这让人悲伤――不知道拍了多少照片了，却找不到景色相同的一对底片。只有底片的颜色是相同的，灰黑色，灰黑色背景下的人生。
